三联周刊在小红书中发表的一篇《为什么ADHD在成年人中变得流行了》文章,让我这个大龄在35岁,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确诊的ADHD觉得特别不舒服。文章看似在讨论一个社会现象,但是编辑却存在明显的导向意图,一直在暗示:
成年人去寻求ADHD诊断,是“赛博自诊”、“跟风潮流”,甚至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这类说法让很多真正受苦的ADHD群体再次被误解、被污名化。
而现实情况是:ADHD从来不是什么潮流,不是“ADHD变流行”,而是科学进步了,我们更加关心心理健康了,社会进步了,虽然歧视依然存在,但是我们终于敢说出口了!
ADHD长期被严重漏诊,不是突然“流行”
三联拿极端的例子暗示“医生培训不足,胡乱确诊”,暗示很多人被过度诊断。可是作为一名找到第三个医生才被确诊的ADHD来说,我的确诊过程充斥着无数次燃起希望再被拒绝的绝望:无数次在医生面前大哭,医生却觉得我情绪不稳定,甚至是想要“骗药”,每一次找新的医生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等待,足足等了6个月才最终确诊。而我的经历绝对不是个例:
- 许多精神科医生对成人ADHD仍停留在儿童标准,认为“你能读大学、能工作,就不可能ADHD”。
- 大部分地区的ADHD门诊名额少、排队久,想挂上号需要极大毅力。
- 一些医生甚至不愿意接诊,担心“误诊”或涉及药物问题。
- ADHD研究几十年来以儿童男孩为主样本,忽视了成年患者、女性患者、非典型表现(比如主要是注意力涣散、情绪调节问题)。
- 许多人从小就在老师、父母眼里是“聪明但不用心”“坐不住”“不自律”,一生都被误解为懒惰、拖延、没毅力。
- 直到成年后因为工作、关系、生活全面失控,或者在网络上第一次看到相关信息,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ADHD,才第一次寻求诊断。
哪怕在精神疾病研究比较发达的北美,很多医生根本没被教授如何评估成人 ADHD,反而更熟悉焦虑/抑郁类诊断,从而导致大量 ADHD 被误归为情绪类障碍。ADDitude杂志提到,北美许多精神科医生在成人 ADHD 诊断方面培训严重不足,因此遇到复杂症状时,往往更容易先诊断为焦虑、抑郁或双相障碍(My ADHD was ignored,“You Couldn’t Possibly Have ADHD!”)。
- 成年人 ADHD 的教育资源匮乏:Verywell Health 报道,很多临床医生在医学院及住院医培训期间几乎没有关于成人 ADHD 的系统学习内容,95%以上症状培训都集中在儿童身上。结果是,即使成年患者前来求诊,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识别与判断。(Why Is It Still So Hard To Diagnose Adult ADHD?)
- 诊断更倾向“逃避风险”:对医生而言,焦虑或抑郁的症状更熟悉、诊断工具更成熟、开药药物也更常见;反而 ADHD 因涉及到刺激剂处方,他们不熟悉,也可能担心误诊后导致患者依赖或并发症,因此更保守地给出“焦虑/抑郁”诊断。(Issues in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Adult ADHD by Primary Care Physicians)
- 症状重叠难以区别:焦虑、抑郁、双相障碍与 ADHD 常有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计划困难等重叠,而医生训练集中在情绪障碍,因此更倾向用这些诊断去覆盖,而忽视 ADHD 背后的执行功能、人际情绪调节以及拒绝敏感性障碍等核心困难。
所以,真正让门诊爆满的原因,不是“跟风”,而是:
- 之前资源极度匮乏,根本没人看成人ADHD;
- 很多人压抑了数十年的困惑,终于找到线索去求助;
- 诊断等待时间仍然以月、年计算,远谈不上“过度确诊”。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确诊太多”,而是: 有诊断需求的人远远多于资源供应,而懂ADHD的医生仍然稀缺。而且真的懂ADHD的医生,很多时候,一个小时确诊已经足够了,基本不可能存在过度诊断的问题。
媒体叙事缺乏良知,加重了污名化
这类文章反复暗示:成年人去确诊,是“网络测了问卷就跑医院”,是“想给自己找借口”。但是它们忽视了以下事实:
-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标签去忍受漫长等待、昂贵费用、社会偏见。
- 多数成年人在决定就医前,已经多年陷入无法解释的痛苦,无法启动任务、严重拖延、关系冲突、工作崩塌,却一直被骂“不努力”。
- 诊断对他们来说,是唯一能解释自己、获得工具和治疗的希望。
媒体选择用“流行”“赛博确诊”这些词,去塑造一种“虚假需求”的印象,这不仅无助于公共讨论,反而加深对ADHD的误解和羞耻感,让更多人不敢求助。这不是新闻的良知,而是对弱势群体的二次伤害。
ADHD诊断不是“贴标签”,而是科学理解自我的入口
很多人以为ADHD只是“注意力不集中”,甚至觉得是借口。但科学研究揭示,这是一种多维度的神经功能差异,影响的不只是注意力,而是整个大脑的运作方式。
执行功能障碍(Executive Dysfunction)
ADHD大脑前额叶皮层调节异常,影响计划、启动任务、维持专注、切换注意力。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明明想做,但就是启动不了”。这不是懒惰,而是大脑执行功能不同。
时间盲(Time Blindness)
ADHD人群对时间的神经感知不同,很难准确感受到时间流逝。我们常常迟到、拖到最后一刻,或完全低估/高估一件事需要多久。了解后可以通过计时器、时间可视化工具来补偿,而不是继续自责“我为什么总是这样”。
情绪调节障碍 & 感官敏感
ADHD大脑对情绪和外界刺激反应更强烈、更快速,但恢复平静更慢。这解释了为什么容易情绪爆发,或对噪音、光线异常敏感。这不是“矫情”,而是神经系统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
完美主义与拒绝敏感性焦虑
长期生活在“知道该做却做不到”的挫败感中,很多ADHD人发展出防御性完美主义,害怕失败、害怕被批评。理解这一点后,才能真正学会温和对待自己,而不是反复陷入自责。
所以,ADHD不只是“注意力问题”,而是大脑在执行功能、情绪调节、感官处理、奖励系统等多个维度都与主流不同。
诊断ADHD从来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是为了找到答案、找到工具、找到支持。
否认ADHD、污名化诊断,只会让更多人错失理解自己的机会,继续背负“不够好、不努力”的错误标签。
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是不是过度确诊”,而是:
- 为什么成人ADHD仍然没有统一、科学、有效的诊断流程?
- 为什么医生缺乏培训,很多人跑遍多家医院也得不到专业帮助?
- 为什么诊断资源少得可怜,排队要几个月、几年?
- 为什么媒体选择轻飘飘地怀疑患者,而不是去追问制度缺陷、呼吁资源建设?
这些问题不解决,社会上就会继续存在两种极端:
- 大量真实患者被漏诊、被忽视、被误解。
- 公众只看到网上的自测热潮,却不理解背后的痛苦与需求。
结语:我们要的不是怀疑,而是理解和帮助
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ADHD在成年人中变得流行”,答案是:因为科学发展了,我们终于能说出来了,也终于有一些医生愿意听我们说了。ADHD不是潮流,不是借口,也不是负面标签。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神经多样性,是一扇理解自我的大门。
我们需要的是:
- 更科学的诊断标准
- 更多受过培训的医生
- 更多资源和支持
- 更少的污名化、嘲讽和怀疑
媒体如果真的想做有价值的报道,应该关注这些问题,而不是用“流行”二字来否认一个长期被忽视群体的真实需求。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能有ADHD,就真的有可能符合科学诊断标准,这是探索自己大脑运作方式的切入口。
不要因为“媒体喊过度诊断”就否认自己的痛苦和求助意愿。行动起来,帮助自己,了解自己大脑的运作方式,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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