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ng Zhang | 张程

你确诊的经历是怎样的？

我是2020年底第一次看心理咨询师的时候被非正式确诊为ADHD的。之所以叫非正式是因为在北美如果需要药物治疗的话，需要找精神科医生去接受正式的确诊。我后面在找精神科医生的过程中经历了很多痛苦，被误解，甚至被医生嘲笑，所以我很感谢我的心理咨询师给我打了强心剂，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是ADHD，所以我可以坚持去找合适的精神科医生而不是半途而废。

其实十年前我就怀疑过自己有ADHD，但是那个时候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觉得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我们对ADHD的误解，很多媒体甚至专家说ADHD是美国人给低智商孩子找借口编出来的疾病。而且过时的ADHD诊断标准里面写的是ADHDer不能完成学业，不能做全职工作，甚至是ADHD会导致吸毒酗酒。带着这些误解，我感觉自己似乎有ADHD，但是又好像不那么符合。因为没有外界的帮助和指导，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可能当时对心理咨询也有误解，觉得一定是要病了，疯了才需要看心理咨询。二是不知道确诊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会担心是不是如果确诊了就意味着会自暴自弃，不再努力了？我觉得大多数ADHDers会有一样的感受吧，就是我们觉得人生就是要给自己高压，要不停地找出自己身上的毛病并加以改正，我们才能变得优秀。如果忽然让我说我有病，那我还会继续努力吗？而且平时能够读到的和我有类似经历的故事非常的少。这些我对ADHD和心理咨询的误解让我就这么错过了十年的时间。我有时候会幻想如果十年前的我遇到今天的我，那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当然时间不能倒流，我希望今天的我能够帮助别人少走弯路，这也是我要坚持做coach和做up主的主要原因。

回头来说2021年找精神科医生确诊时的经历。在北美心理学研究这么发达的地方，医生们对ADHD的误解还是如此深。我本来是准备好了各种ADHD量表，因为我是ADHD中的混合型，就是又有分神，又有多动精力旺盛的特质，所以ADHD量表我都是满分。但是医生们听说我有全职工作，而且我还有博士学历，就拒绝看我的量表也拒绝继续给我诊断了。当时他们说的很多错的离谱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要是有工作你就不可能有ADHD。”

“ADHD是小孩子的病，小时候没有诊断出来就不可能有。”

“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三的人能读完博士，读完博士证明你的组织能力很强，所以不可能是ADHD。”

当我意识到医生完全不懂ADHD也拒绝看我填好的量表之后嚎啕大哭，医生说，“你情绪不稳定，去验个血吧，看看是不是甲状腺有问题。”

有的时候医生会怀疑我是来骗药的，他们说“吃药都没有用，我不会给你开任何药的！”甚至会想要用诋毁我来证明自己很懂ADHD，“我确诊过很多ADHD患者，你这一切都是胡乱想象出来的！少在网上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

每次被医生拒绝我都要哭很久，因为当时我等了五年都没有等到家庭医生，要找到一个愿意接诊的医生实在是太难了。而且那个时候我有很重要的面试，我特别希望能尝试一下药物治疗，停止拖延开始复习，让我拿到心仪的offer，但是最终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遇到知识储备足够的医生，拿到了确诊，那时候面试早就结束了。而我的情况并非个例，北美精神科医生的教育系统花在学习焦虑，抑郁，双向情感障碍等问题上的精力比ADHD高的多。最权威的ADHD杂志 Additudemag有一篇报道中写道，“93%的成人精神病学住院医师项目在四年的培训中没有提到 ADHD。 在成人精神病学委员会认证考试中没有关于 ADHD 症状的问题。” (https://www.additudemag.com/adhd-diagnosis-mistakes/)

我的同事，粉丝和客户中，这样误诊的例也非常的多。很多人被当做是焦虑和抑郁治疗了很多年。但焦虑和抑郁的诊断，就好像是说一个人胸口痛，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就不知道了。很多医生因为遵从老的诊断标准，并不知道智商和ADHD没有任何关系。高智商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够克服ADHD，很多人在事业上可能达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是却被ADHD带来的情绪问题所困扰，比如乔布斯，达芬奇和罗永浩。

幸运的是我后来遇到了很专业的医生，他们用最新的量表评估，而不是因为我的成就就否认我的症状。我也常常建议我的朋友和客户们，如果一个医生拒绝给你确诊，那就去找下一个，找到为止。而且可以做一些功课，直接去找那些比较专注ADHD领域的专家医生。

确诊后人生发生了哪些变化？确诊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哪些时间点让你觉得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当我的心理咨询师说我有ADHD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疯狂的搜集信息，我加入了很多facebook上的ADHD support group，读了Dr Hallowell的《多动不是我的错》，《多动也有好人生》， 还有很多youtube博主，比如How to ADHD。毫不夸张的说，确诊后的前三个月我一直在哭。并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喜悦的哭，原来我的人生已经出现在别人的书里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我不是一个怪胎，不是脑子有问题。有一种我的人生终于有了解释的感觉，我在哭中原谅了我自己。

非常感谢我的心理咨询师，他是第一个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优势是什么的人，也让我意识到我不喜欢自己的每一个特质都有它存在的价值，甚至我以为的缺点其实同时也是优点。比如我拖延做youtube，有一个原因是害怕传递错误的信息给听众，心理咨询师觉得我非常的负责任。我早就习惯性的责怪自己拖延，却没有想过拖延的底层原因可能是认真负责。有了他给我夯实的基础，我开始了更加深入地学习多动症，继续找了不同的life coaches来帮助我产生行动力，到2021年秋天，自己成为coach，我慢慢的对ADHD的症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可以说成为coach后，我的人生再一次经历了一场地震。当我习惯性的用coach的眼光去观察世界的时候，我发现，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改变或者变好的。变好始于接纳自己，发现自己的优点。取悦自己而不是取悦他人。

我曾经最不喜欢自己的敏感，但在做coach后，我才意识到敏感是我的超能力，因为我可以观察到别人细小的情绪变化，找到合适的问题去发掘他们内心的真正想法。因为ADHD，我曾经没有耐心认真听别人说话，甚至会“预测”对方说话的内容帮别人完成句子。也因为做coach，我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有的时候1个小时的session，客户会说50分钟，而我只会提一些问题。因为我明白也只有让他们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他们才会准备好改变。而且如何改变，只能是从他们自己口中说出来，而不是我去强迫他们接受。因为做coach，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你的人生看起来是一帆风顺的，好像多动症对你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可能很多人觉得我很成功，甚至是所谓的卷王，我会说英法两门外语，有很多兴趣爱好，在大厂工作，还有自己喜欢的副业。但是我的人生比普通人困难很多。我小的时候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总是在幼儿园大哭，老师常常威胁要把我从二楼扔下去。到12岁我都没有什么朋友，常常会说一些难听的话导致别人不喜欢我。也曾经成为被校园霸凌的对象。

我的完美主义和拖延导致我大学的时候总是处在挂科的边缘。哪怕现在meta的工作，也是因为之前错失了很多机会，因为在失败中成长，才有了这样的机会。因为我在meta比较累的广告组，一个人要同时负责三四个项目，有的时候工作太多了，我会焦虑痛苦，怀疑自己的能力，不知所措甚至一个人大哭一场。我相信因为ADHD，我有很多美好的特质，我的生活很快乐，在工作上我能够给项目带来不一样的角度，但是我还是经常会偷偷羡慕没有ADHD的同事。我希望能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理解能力和执行能力。

敏感和完美主义带给我的自我批评和自卑也是很典型的多动症症状。因为过高的要求，对负面反馈的过度反应，会让我在身体里慢慢累积负面情绪，如果不进行干预，我就会越来越陷入挫败感中不能自拔。比如因为曾经一些不成功的感情经历，会让我失去再追求爱情的能力。比如会在工作中自己反复的批评自己，甚至和领导掏心掏肺的强调自己哪里还需要提升。当然通过做Coach的经历，我越来越认可自己，这些毛病我现在都改的差不多了，偶尔自我批评的时候，我能够和批评的声音和谐相处而不是进行自我人身攻击。

我的人生需要不停的变换工作，过足够刺激的人生，很多人可以一份工作做很多年，但是我如果学习了什么东西，就很难继续做第二遍。你可以看到我的人生轨迹一直是这样的，从体育科学到脑神经科学到生物力学到医学影像，我一直尝试新的东西因为我学会了什么我就觉得这个事情太简单没有继续研究下去的动力了。甚至虽然近四年里我一直是一名程序员，但是我的工作内容也在发生变化，从自然语言处理，到计算机视觉，到推荐系统到现在做的广告。我享受其中，但是这样的人生会很累很辛苦。即使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很可能做几年后还是要重新出走去开始完全不同的领域。

为什么要做ADHD coach？

我和心理咨询师的咨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观察他的提问方式，我觉得自己可能也很擅长心理咨询。当时想去读心理咨询的博士，但是搜集学校信息的过程中发现life coaching可能更适合我。做coach不需要资格证书，尤其是这个领域内的几个大牛都没有证书，让我觉得这个行业有点像互联网，英雄不问出处。而有准入门槛的行业往往会养更多懒人。同时因为我常常在朋友圈分享一些ADHD的内容，就有一些朋友找我咨询问我他们是不是ADHD或者询问我是如何确诊的。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是只是分享一些我的心得和我读的书的内容，还是能够对别人产生一定的帮助，就是这样我慢慢的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coach，然后就开始去找网课学习，并且开始接一些免费的客户了。

做coach的这一年中，在和客户共情的时候，我也更容易对自己共情了。我更加能够允许自己犯错，让自己不完美，在工作中据理力争，发挥自己的特长而不是总是去想着弥补自己的短板。很多我曾经很厌恶自己身上的缺点，其实反过来看，也可能是优点。比如ADHD很典型的“症状”：不能集中注意力，高敏感，完美主义，容易焦虑，执行能力弱，害怕被拒绝，冲动，喜欢做白日梦，话太多，如果反过来看，他们又是难能可贵的品质。我在做喜欢的事情时候会高度集中注意力，我的焦虑让我总是未雨绸缪提前为未来做好准备，我的冲动让我会义无反顾的追求自己的梦想，我的白日梦让我幻想成功的体验使我充满动力，话多的我也喜欢与人分享知识，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差劲。而且我最喜欢自己身上特质是善良，诚实，充满正义感，喜欢帮助别人，这些曾经我不觉得是优点的东西，因为经常在客户身上观察到，我慢慢的觉得自己像他们一样优秀又可爱。我在治愈我的客户的同时也被他们治愈着。

很多人说成为一名优秀的coach需要三个元素，自身的成功转变，对人性的好奇，以及愿意帮助别人的愿望。我对自己的要求还会更严格一些，那就是我要有一个已经成功的人生，并且不断学习和变好，这样我才能和我的客户一起成长。当然我定义的成功是要去经历很多东西，去克服困难，需要的时候做自己不敢做的事情，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安心的躺平享受休息的时光。因为曾经裸辞过，当客户来问我该不该裸辞的时候，我除了会认真询问他们的理由，还会告诉他们我整个裸辞过程的心理想法，每种选择可能带来什么机遇和挑战，最后他们可以自己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Coach和心理咨询师有什么区别？

Coach更像是介于心理咨询师和导师之间的一种存在。心理咨询和来访是病患关系，而Coach和客户之间虽然不是朋友但是是一种互相鼓励扶持的关系。我们也会遵守严格的隐私保密协议。心理医生一般因为是病患关系所以不会聊自己的事。但是我不会需要对客户保密我自己的故事，我会和他们分享我的人生。甚至很多客户是看了我的视频慕名而来，他们对我的很多人生故事比我自己还熟悉。我觉得分享我的故事对客户非常有帮助，因为我的客户主要是程序员，所以我们的经历比较相似，很多我遇到的困难他们也在经历。

我个人的风格更加专注于让客户去做他们一直恐惧的事情。我觉得把自己恐惧的事情做了，行动了，才是克服焦虑的最好办法。让我们感到恐惧的事情往往是我们需要面对和学习的。人不可能“学习”如何变得“自信”，“松弛”， 只有在做事情的过程中获得了经验和能力，一个才能变得自信。

同时coach也有很多细分的领域，除了ADHD coach，还有商业教练business coach，relationship coach，mindset coach等等。当年硅谷的传奇教练Bill Campbell就是一名business coach，他同时辅导了苹果，谷歌，脸书，亚马逊等一众传奇公司的CEO。当然他是超越天花板级别的人物，我自然没办法和人家进行比较。只是他的故事让我意识到，我不应该局限自己，应该多多分享我的故事。所以我有的时候也会对一些想要成为Coach的客户进行商业辅导，比如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如何利用社交媒体做宣传等等。

Coach是怎样进行的呢？你觉得你的客户从你这得到了什么？

每一个人都清楚他们要走的路是什么，只是有的时候选择太多，或者因为恐惧，他们会看不清楚。我做的工作更多是通过发问的方式帮助他们看清前进的道路，关注最重要的问题。同时帮客户认清自己的优势。很多人之所以会困在舒适圈里不敢冒险，害怕犯错误，是因为没有看清自己的优点，没有反刍自己成功的经历。忽略自己的优势会让我们变得不自信，而更容易被失败所打击，甚至会自己创造失败来“证明自己不行”。

我还会帮助他们认识到ADHD是如何塑造了他们的人生。比如在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具体的告诉他们这些问题和哪些ADHD症状有联系。比如解决拖延问题，就需要让他们意识到完美主义，对时间不敏感，甚至是害怕寻求帮助是如何导致拖延的。因为敏感和完美主义，ADHDers会进入选择困难模式，不能够行动。还有短时记忆差会导致我们在切换任务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导致工作效率低。让客户对自己的大脑有更好的了解，会让他们找到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停止苛责自己。我觉得每一个ADHDers都需要听到这句话，”你真的很努力在生活了，你并不懒惰。“

Coaching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怎样才能知道是成功了呢？

几周前我去西雅图开会，终于面基了我人生的第一个付费客户。我问他，我们15次课程结束后，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终于可以和自己对话了。曾经如果我在工作中开始拖延，我就开始厌恶自己，焦虑，现在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拖延？是什么阻碍了我？我不再责怪自己的时候，我才能够更好的去观察外部的世界” 。说实话，我对这个回答特别特别的满意，我觉得这就是我理想的完成了我的任务。

其实就像我的心理咨询师一样，他没有带我走到今天这么远，但是他给我开了一个头。他教会我尊重自己，包括尊重自己的情绪，尊重自己的感受。把自己放到生活中最重要的位置。我觉得做coach也是一样，我可能并不能帮助客户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而是教给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让他们去追求想要的生活。

如何同时兼顾工程师的工作和Coaching?

Coach的工作对我来说像是一个避风港，虽然我每周只能接非常有限的客户，但是它能够让我意识到自己是有价值的。虽然我不觉得ADHD能够被“治愈”，也不需要被“治愈”，但是我在真实的影响着一些人，一些家庭，甚至是未来会影响几代人。很多客户因为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导致会对家人也过度严格要求，当他们开始友好的对待自己以后，他们对待家人也更加温柔克制了。

有的时候收到的客户留言也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有些人说，coach结束后，我终于可以睡好觉了。有的人终于学会了从别人身上“找问题”，而不是一味地苛责自己。有的人说coach完就去报了舞蹈班，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想了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行动。

因为做coach，我也可以更加接受“人生就是一场实验”的心态，我要努力克服困难，找到解决困难的方式，然后去教给我的粉丝和客户。因为我在做实验，我沉浸其中。

做Coach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我必须要学习销售，写作，录视频等能力。这些能力很好地填补了程序员工作中忽视的技巧，让我逐渐成为技能更加完善的人。

所以我不会因为做程序员可以赚很多钱就放弃做coach，我觉得给自己打工非常的有意义。当然我也非常喜欢我的全职工作，虽然我每周的工作时长常常严重超出正常的时间，但是我很感激可以和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一起工作。我的同事们有一些没有ADHD的，和他们合作我们可以发挥各自不同的优势，也有很多有ADHD的，我们也会有很多的共鸣。而且我很感激自己因为做Coach培养出来的行为方式，在同事陷入自我苛责的怪圈的时候，我可以把他们拉出来，鼓励他们，让他们发现自己身上的优点。而且我觉得自己非常的诚实和真诚，同事们也都可以感受得到，所以我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和尊重。可以说这个小小的副业，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服用药物吗？你支持服用药物吗？

我觉得每个ADHDer手边都需要有药。我个人并不会长期服用，只是大概一个月会用2到3次，在有紧急任务而且任务又很繁杂的时候，或者我明显感到焦虑的时候服用。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各不相同，比如对于我来说，专注达（Concerta 盐酸哌甲酯缓释片）的副作用小一些，可以让我保持专注。但是如果有明显焦虑的时候，Vyvanse(中国国内买不到，成分为赖右苯丙胺)会对我的帮助更大一些。

我觉得药物一定要配合行为治疗。因为药物的作用主要是增加我的执行能力，可以一件事一件事的执行任务，而不是做A的时候想着B，结果一事无成。如果我处在极度的焦虑，我还是需要行为治疗，与自己对话，或者运动，休息，找人聊天来缓解，这种时候往往吃药的效果也不是很好。但是药物不是洪水猛兽，也不会让人上瘾，每个ADHDer都应该有权利获得安全的药物。